再次，春天

简介

老槐树的枝桠刚冒新芽，村东头王老汉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。他儿子王大山蹲在村口石碾上，对着山梁发呆。去年春天，大山扛着锄头去开垦荒地，回来时裤腿沾满泥浆，脸上的表情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。村支书在广播里念政策，说要建光伏电站，王老汉听见后把烟锅往青石板上一磕，烟灰簌簌落在去年种的红薯苗上。 大山媳妇李秀云这时候正抱着襁褓里的婴孩往地头走，她脚下的黄土路被雨水泡得发亮。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，留下的老人守着几亩薄田，像守着祖宗留下的老物件。秀云的娘家在镇上开杂货铺，她总嫌丈夫做事拖沓，却不知大山心里揣着一肚子苦。前年冬天他爹走的时候，大山在县城工地摔断了腿，回来后总在夜里摩挲那块带着血痂的骨头。 春分那日，镇上来了穿西装的男人，说光伏板能给村里带来大钱。大山攥着宣传单站在村头，看那些闪着蓝光的板子在山梁上排列成阵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，父亲带着他去山里挖野菜，说春天的草尖上有露水，要趁早采。如今那些草尖上的露水，都化作了水泥地上的裂缝。秀云在村口晒谷场支起小摊，卖烤红薯和凉粉，看见大山盯着山梁发愣，便把襁褓里的孩子往他怀里一塞。 清明前后，山里的野樱开得泼辣。大山在工地上领了工资，却把钱全给了爹治病。他娘在灶台边熬药，听见儿子的脚步声，把药罐往火塘里一推。村里的老人们聚在祠堂，说大山这娃像他爹当年，宁肯饿着肚子也要护着祖坟。光伏项目动工那天，大山带着几个村民堵在施工队前，他们用锄头和铁锹在地头划出一道线，说这是祖辈的命脉。 秀云后来在镇上开了家小卖部，卖烟酒和日用品。她常看见大山从山里回来，裤腿沾着草屑，手里攥着几根野草。有次孩子哭闹，她便把野草编成小环，挂在孩子脖子上。那些草茎在阳光下泛着青绿，像春天的骨节。镇上人说大山疯了，可他知道，山梁上的野樱今年开得格外早，连着三场春雨，泥土里都渗着甜味。